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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春亦夏亦秋冬——亦然心痛的感觉(之八)

发表日期:2017年1月26日  出处:心语随笔  作者:封鉴芝  本页面已被访问 2002 次

 

亦春亦夏亦秋冬——亦然心痛的感觉(之八)

心灵的痛处   是撒旦的吻

 

贞丰古城·南大街轶事

文章:封鉴芝/编辑:心雨花溪

红色分隔线 - 伊人 - 在水一方

   

触及肌肤、寒彻心灵,绝非如轻易忘却的过往烟云,抑郁感伤半辈子,才恍然今生注定是一辈子的痛,痛在骨子里。

高原小城的冷风,贼一般冰冷地黏糊着,大有无孔不入的虐性,寒碜着龟裂的肌肤,我只得将风衣重新拾綴。

明天也就是年三十啦,这辈子折腾至今,明理不再过多的牵挂与祈盼,可缺失绿叶点缀的凄美却仍在闹腾。

节前最后一天岗,不同以往的宁静冷凝在窗外,冷不丁窗台上的小花竟然羞涩地笑开啦,嫣红,却不知其名份。

想到母亲生前的节俭近乎极致的吝啬,淡漠的人情味满溢时代的沧桑,我曾难奈她的严苛与铸就她的人生与磨难。

不堪痛楚的回忆,总被新一代后生调侃为忆苦思甜,戏言革命传统,却终究不明白该谁来革谁的命,其实革得够惨。

半辈子前的今天,不谙世事的我,总是饿着上顿还饿着下顿,赤足光屁股任由饥寒蹂躏,家人更是甚为每日惶恐。

想着后怕,那“文革”何止是一代人的文斗与武斗,父辈承载的人祸同样殃及幼小与无辜,至少奄息如我今生的痛。

说是六七年县委书记上吊身亡,并没有瞑目丁点儿人之初的怜悯与慈善,接着父亲莫名被密捕失踪,那时我不到三岁。

随时有造反派、专案组之类的凶神恶煞,冲进家里翻箱倒柜,凡与父亲相关的任何东西都被搜走或被一把火烧掉。

仅存一张父亲在贵州省军区挺进篮球队时的合影照,发黄但还清晰,被家母从余燃的火堆里刨出来,缺角未及燃尽。

凭此,唯一能让我认知父亲的容貌并感怀我的存在。爷爷离世与父亲出生同在三五年,父亲仍被定论为反动血统。

度日如年,饱经“地、富、反、坏、右”黑五类子女的历炼,不免悲悲戚戚、感感殇殇的情怀与心结,终未颓废。

也曾试想,以鲁迅早生论雷峰塔的倒掉,翻版家乡文笔塔的倒掉,然八十年代初,文笔塔是被人用炸药硬轰掉的。

不然怎样?据说是压着了某人祖上的风水龙脉,殊不知整个祖上的传承早已惯常无情的窝里横,相煎总是太狠太急。

文笔塔自古傲立“笔点青云”的墨客境界,然而遭罪明清到“文革”冰火两重天,其精气神早已在文字狱中溃泄。

眼下的文笔塔是九十年代翻版的,明显较既往亦然不伦不类,尴尬地见证着龌蹉民风的兴衰与传承,世代冤冤相害。

风水轮回,诱人的双乳峰,似乎假以大地母亲的风姿,蛊惑着众生的敬仰、甚而近乎于疯狂的朝拜,未及怨她:遗弃有罪。

北风吹的冬天、全民计划供给的年代,三两熟豆米是全家一天奢侈的佳肴,我早起摸黑排队,最后落得鼻涕眼泪。

童真被泯灭,从持军人家属优惠证到瞬间沦为三两熟豆米都不能给的黑五类,仿佛从天堂坠入地狱,寒彻人间冷酷。

达尔文老生始料不及:倾其手段、残忍戕害柔弱生灵、役使众生自灭的撒旦涂炭计划,竟会发生在二十世纪的人伦族类。

那时,仅靠母亲在县里百货公司每月25元的工资收入,残喘维系一家老少五口的基本生计,还得日夜担惊受怕。

编竹席,求得一线生机,只不过相对哥姐仨那双手始终未曾愈合的伤口,不失残忍,但也不失苦苦求生的本能。

无所谓白天黑夜,昏暗的煤油灯下,我总能在她们倾力劳作的身后卧席入睡,是我而今感伤的心里永恒的温馨。

自打七岁不到,践行着大姐、二哥、三哥的一番活样,我尝试着能够自食其力,以求每次从恶梦中惊醒都还嘘嘘地活着。

同样是流泪的季节,大姐离开了家,二哥初中刚毕业就被遣送到偏僻的山洼里当了知青,三哥初一辍学做木工活。

三哥整天帮老板推推刨、锯木方,做的是高强度体力活,唯求有吃有住;二哥在荒山里,学会了捕食老鼠和黑乌鸦。

而我,啃咬尽后山上的毛桃、生玉米,还有东门河里的螃蟹、小鱼和小虾。那时,我们姐弟尚未成年、也没遭天谴。

记得各乡镇村民,肩挑马驮到县里公仓来交纳公粮,都会撒些玉米喂马,我总躲着马的主人抢夺马嘴下诱人的玉米粒。

马是拴着的,但也难免、会被惹恼的马匹愤怒猛踢,兴许是老天怜悯、苍天有泪,年幼的我终究没有在马蹄下夭折。

也曾一度近距离挣脱死神的魔爪,确因饥饿而休克,当伙伴们在公仓木楼板上找到我时,硬是费尽全力将我拽了回来。

事后得知,那救命的葡萄糖,是一伙伴跑回家里拿来的,他们设法扳开我的嘴,一支支不停地灌喂,似乎感化了死神。

那年月、那葡萄糖针剂,真是名符其实也只有干部家庭才配受用的珍品。那伙伴,也即“黑五类”外唯一的干部子弟。

十二岁那年,为了尽我所能猎食鸟兽,饥寒交迫而又天才的我,竟然将弹弓“鸟枪换炮”制作出了实弹式火药枪。

在同龄人羡慕而又被震慑的眼下,我压根儿不知炸药与火药的差别,待把炸药胡乱填充后瞬间爆响,险些丢了命。

直至成年,整个右手掌的皮下仍还密麻地嵌着尚未燃烧尽的劣质炸药,没条件就医,巴实已成为另类阵痛的伤痕。

更万幸的是,没有被街委会发现上报,否则若被扣上“继承反革命遗志、骨子里反动透顶”的铁帽,十二岁必死无疑。

继续上学,我是家里的唯一,哪怕惯常老饿着肚子。也讨语文老师喜欢,但也时常被政治课班主任老师关进办公室。

骂我是一根筋的叛逆,从早上反锁到下午上课时间。三哥辍学时是砸了窗户玻璃逃跑的,我却不敢,眼泪往肚里咽。

政治老师姓黄,没有女人心肠,课堂上总爱吐沫剖析父亲的案例,忍泪,我没法出声,那时应当是初中一年级。

拨乱反正期初,说是跟县武装部任职的老公回了老家;林彪事件后,还走了许多“文革”“支左”部队的广西官兵。

此些另类为帮衬,在踢开党委闹革命的年代,无暇顾及司法审判程序与人伦天理,野蛮铸就了一段血与泪的悲惨史。

今天的古城,完全是在今人的维度虚拟打造的明清一条街,过多居家老少、放弃或择别老屋的痕迹,凝重又悲呛。

刻意想探视一下,同命中南大街左邻右舍的黑五类家庭,已不见后人,唯有断壁残垣的四合院内遗留的破败与悲哀。

踏进儿时的天堂亦或地狱,我不禁泪流,更深层次的破败痛得满目疮痍。方石凳不见了,那番饥寒与恐惧犹在。

记忆中,沿当街石坎入堂屋又天井,再延续上高坎进二堂屋又后花园,天井里是左厢房右鱼塘实为青石板大鱼缸。

无从考证,但笃信是祖上的产业,右邻原法国传教士居住的五层洋砖楼走向洋教堂,后花园小门连贯马二元帅府。

那时家门口的路,是由许多不规则且形状各异的青石块铺成的,平整光亮而有灵性,远胜于过往政客的冷酷与无情。

真正内蕴的文化早被自戕自贱的民风所践踏,小到字匾石凳,大到元帅府军营大楼、法式教堂等建筑,均化为乌有。

金堂是原法国传教士冠名传教的圣地,一度作为县城关区区政府,此刻那曾经惠及民生的百年古井也被永久封存。

在狠批“封、资、修”的节骨眼上,总是看见院里有人被捆绑在挨打。教堂不再,两棵百年棕榈树似乎已被遗弃。

据说爷爷是原国民党团副,三五年客死他乡;建国前,父亲十四岁参军入伍,母亲跟随父亲参加革命搞“秋征”。

爷爷命随沧桑岁月销声匿迹,终未留下伶仃的荒冢;父亲被羁押三年,没获准一次探监,直至冤魂永远流离荒野。

伤心欲绝的流泪,并非既往由饥寒萌生的泪流满面,而是眼里的泪一个劲地流着心底的血,且默默积淀、不能泣诉。

 

不再朦胧那一刻起,愁烦青春期的躁动与压抑,方领略天地之浩瀚、兽性之极恶。人以群分,总寒颤黑五类的阴影。

 

囿于本能,最早的思考和担当,唯独会用刻板、刻笔、蜡纸和滚筒式油墨复印机,揪心一份份申诉状,直至心力憔悴。

 

斗胆质疑“文革”极左时期,基于血统论、且完全悖离司法审判程序的冤假错案,欲诉诸于法治而无奈于人治的桎梏。

 

记得临近高考,县里一文通知,要我对父亲写一份“认识”,否则不予准考。单凭像片印象,昧心糟践父亲作深刻检讨?

 

没写,执拗我先天本就缺失、后天更无认知,即便大脑神经崩溃至极。颤巍巍的苦海余生,全然苍白了南大街和老屋。

 

沮丧地离开南大街、远离老屋,逃离难耐的一切又一切,是在八一年。渊缘所谓乡愁,亦然形影一生的负累和羁绊。

 

半辈子挨过,想看看老屋却又总惧怕回首老屋。待近距离触摸老屋时,已时隔三十六载,老屋别姓,家族泪已干涸。

 

人伦尽失,天理也就荡然无存,即便老天有眼、即便苍天有泪,终究难奈天下苍生唯恐善恶不清、公道与是非不明。

 

七○年四月十五日,未经任何司法审判程序,父亲历经近三年的拘押与折磨后,悲惨地政治罹难,享年不到三十五岁。

 

曾经伴随着新中国的诞生,激情澎湃过父亲十四岁参军入伍的热血青春,可生命却过早地沉冤其为之而奋斗的革命。

 

四月十五日事隔一天,邻居孤寡老人张婆婆带上家里十一二岁的大姐、大哥,一行老少三人惶恐地从贞丰赶到兴义。

 

找到父亲时,只见父亲匍匐土坑,双手仍被反捆在背后,前胸后背上被子弹和刺刀穿透的六七个窟窿,依旧流着血。

 

惨无人道,系广西“支左”部队进驻原兴义地区官兵的暴虐与凶残。他们为造反起家的当权派大嗜杀戮而声名狼藉。

 

那会儿,是张婆婆与我的大姐大哥一同声嘶力竭的哭诉,才让亡父闭上了倔强的双眼。那番惨不忍赌岂止刻骨铭心。

 

清理掉父亲口里耳里的泥土,以及身体上的淤血,就地简单料理,张婆婆及我家人已是倾其所能,且冒了极大风险。

 

我成年后得知:一同捆赴刑场的,还有两位随军南下的原军转地干部,在极端强权淫威下陪而未杀,后被继续拘押。

 

史上原兴义地革委、军管会的蔡昆、张星炳、张启超、韩炳禄等一伙乱世魔王,实为草芥人命、惨绝人寰的血债罪魁。

 

父亲被拘押三年,未获准一次探监,离世时仍穿着三年前贴身的篮球运动服。双脚裸上反复糜烂的镣铐伤几乎见骨。

 

而今,父亲的遗骸早已无从搜寻。曾经我们一家孤儿寡母最大的悲哀,莫过于人性被兽性疯狂践踏与蹂躏的恐惧。

 

惧怕纲常无伦,惧怕人性中极恶的兽性恐会在古城的断壁残垣里延续蔓延,且无端地糟践芸芸众生、依旧让苍天有泪。

 

革命与被革命的血统都被嗜血的撒旦舔黩,宿命里的一切终将淡定地归于小城的平静。尚且活着,因循于曾经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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