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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木

发表日期:2015年3月24日  出处:原创  作者:沧桑天崖  本页面已被访问 2330 次



 

木 木  


作者:沧桑天崖


 

                   

  (一)

雪下了一晚上。

婉宜一起床,发现窗帘接缝飘落着亮光,那是她盼望已久的亮光:雪的亮光。她急忙来到厨房,看了看窗外的世界。雪,是最富有创意的化妆师,这不,楼对面杂乱不堪的建筑工地,一下变得那么洁净,似隐似现的光点跳动着,婉宜长舒了一口气:雪终于下了!

婉宜回到客厅,顺手打开了电视,陕西卫视正播天气预报,播音员告诉她:今后两天,小雪转中雪。“木木,快起床,等一会儿带你去玩雪。”

婉宜的话还没有落地,木木欢快地跑到了客厅。婉宜看到木木,一伸手,木木蹦到了她的怀里。

木木是一只白色的京吧。企业破产,婉宜买断工龄的第二年的冬天,好像天上也飘着雪花,她半夜从火凤凰舞厅出来搭乘出租汽车,打开车门刚要抬脚,感觉腿边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只狗。那天婉宜的心情特别好,在洗手间换装时,发现散落卫生纸的地面有一红包,打开里面塞着500元钱。她是哼着刀郎《冲动的惩罚》离开舞厅,出门时门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扫了她一眼。

婉宜用脚推了推那只狗,狗悄无声息地随着她的脚摆来摆去。这时司机敲了敲方向盘,“快上车。”婉宜一急,无意识弯下腰,抱起了那只狗上了车。

那只后来被婉宜起名“木木”的小狗,慢慢成为她生活不可缺少伴侣。

婉宜带木木下楼已经是下午1点了。她每天12点起床,2点到舞厅,12点到2点这段时间是属于她自由支配的时间。没有木木时,她这段时间不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就是上网聊天。有了木木后,只要天气好,她就带上木木下楼溜圈。

今天木木显得特别欢,谁养的就象谁的脾性,要不,木木一见到雪就撒开了蹄子。

婉宜所住的那座楼的南边原是一块200多平米的草坪。今年古城天旱,三叶草稀稀疏疏,前一阵子古城搞双创,物业办那伙人把三叶草铲掉,拉了几车黄土垫在上面,把双创检查应付了过去。昨天下了一夜的雪,这里成了平坦的雪场。

木木在上面跑来跑去,下楼时婉宜给它套上的那件红红的棉夹特别显眼,犹如一团飘动的火焰,雪地上的蹄印更象一朵朵盛开的梅花。

突然,婉宜看到木木箭一般向西边跑去。西边不知几时也出现了一只狗,那是一只灰色的狐狸狗。

婉宜忙喊木木。

木木好像没有听见似的,两只狗纠缠在一起,那种热情的样子多像好久好久没有见面的恋人。

 “这是你家的狗吧?”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问婉宜。

婉宜点点头。

“这狗一看就是正宗的京吧”。男人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

婉宜急忙离开了女贞树,她害怕闻烟味,在舞厅给再多的钱她也不愿意陪喘着烟气的男人跳舞。要不铁姐妹小汉中说她是天生的烟味过敏者。

看着婉宜不声不响地离去,男人可能感觉到了什么,把烟叼在嘴上,转过脸看着雪地上戏耍的狗。

婉宜长舒了一口气,下雪天的空气特别新鲜。要不为什么她这样喜欢雪天,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就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到了下雪天,她就会想起家乡,就会想起家乡那满山遍野的桔园。在她的感觉里,呼吸着这样的空气就像置身于家乡的桔园。婉宜的家乡在湖北十堰的一个小县,只要天晴,站在村口的坡上,就可以看到秀美的武当山。婉宜家里没有男孩,用父亲的话讲,全是撑不起梁的赔钱货。父亲的话最后被证明是错的,五个女娃让他在村里第一个盖起了二层小楼,使他口袋里有带过滤嘴的香烟抽。

当婉宜从家乡的回忆中转过神来,她突然发现雪地上没有狗了,只有一行行星星点点的爪印。

“木木,木木,木木……”婉宜使劲喊了起来。

       

                     (二)

    婉宜来到火凤凰舞厅已是230分了。也就是舞厅营业时间过去了半个小时。放在往常,半个小时对于婉宜来讲,她的手抓包里最少有100元的收入。

     婉宜今天心情不爽,木木的不见,她心里有一种失落感。人是个怪东西,特别是女人。当初把木木带回家时,她是准备第二天就送人,没有想到到屋后,那狗就冲她摇尾巴。婉宜想送人也要送个干干净净的狗,就倒了一盆水,把狗扔了进去。没有想到,澡一洗,这狗就像换了一个模样似的:通体雪白,只有眼睛、嘴唇是黑的,特别鼻尖上有一块红红毛发,更让人喜爱。那天晚上狗没有叫一声,静静卧在床下。第二天婉宜一起床,狗就围着她转来转去,亮晶晶的眼睛满是柔情。

     也许正是这种柔情打动了婉宜。婉宜的心像是被绒绒的羽毛轻轻地抚摸着,她一下把狗抱在怀里,眼睛盈满了泪水。

婉宜给狗起了个“木木”的名字。为什么要把狗叫“木木”。婉宜后来讲给小汉中,就是在那一刻她想起了俄罗斯作家契可夫的小说。婉宜书念得不多,但她爱看小说,她喜欢契可夫的小说,因为小说中许多事就像发生在她的四周。她就用了契可夫小说一条狗的名字,那是万卡爷爷的狗,名字叫“木木”。

火凤凰舞厅在古城名声很响,那里的是古城唯一跳黑灯舞的舞厅。火凤凰舞厅是利用废弃的防空洞改造的。据说这里原来是古城地下防空洞的指挥中心,有800平米的空间。舞厅漫泛着紫色的光芒,顶部和四壁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壁灯,火车厢似的沙发排放在灯光的盲角,舞厅的北面搭建了一个十来平米的演奏台,台子的背景是一个强壮的男子搂抱一个妖艳的女子。男子爆发的肌肉和女子丰满的乳沟,初来咋到的一看心里就会明白什么……

婉宜走进舞厅时,恰好是黑曲,她借着手机的光亮找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放在往常,她来到舞厅的第一件事就是换衣化妆。换衣化妆对象婉宜这样的职业舞女来讲,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能不能找到更多的舞伴,也就是挣更多的钱,那就看你衣着和化妆的水平。衣着不能太暴露,化妆不要太浓。太暴露,用小汉中的话讲,那就是婊子了。包着太严,也不行,弄得像大家闺秀,男人也就退避三舍了。

灯亮了,婉宜一眼就看到了小汉中,小汉中也看到了婉宜。小汉中急忙趴在舞伴的耳边说了句话,舞伴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把钱递给她。

“身体不舒服?”小汉中问婉宜。

婉宜摇摇头。

“家里有什么事?”

婉宜摇摇头。

“啥事没有,看你丢神失魄的样子,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小汉中不依不饶地问婉宜。

“木木丢了!”婉宜叹了口气。

“一条狗看把你伤心成了这个样子。”小汉中用手拢拢了前面的刘海,接着说:“现在人不好找,狗是一抓一大把。王工见你没来,他在舞厅等了一会儿就走了。”

婉宜点点头。

“下钟后,小四川我请客。”小汉中说完话扭着屁股去找舞伴了。

小汉中刚走,一位男士坐在了婉宜的身旁:“小姐,能不能陪我跳一曲?

婉宜笑了笑。

那人牵着婉宜的手到了舞池。

舞池的灯慢慢熄灭了,那人轻轻地搂着婉宜踏着音乐的节奏跳了起来。

舞曲是刀郎的《冲动的惩罚》。舞厅播放的所有的曲子里,婉宜最喜欢的就是这首。

跳着跳着,婉宜感觉搂了着她的手有点滑动起来。很快,那双手安静了下来。可以说那个人规规矩矩与她跳了一个黑曲。

灯亮了,那人牵着婉宜的手回到了原先的桌位。一坐下,那人就急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婉宜:“你出汗了?

婉宜接过纸巾,扫了对方一眼。微弱的灯光下,那是一个50开外的男人,脸上棱角分明,收拾得干干净净,宽边眼镜溢满了温情的目光。一看,就很有修养。

“小姐,舞跳得不错!”

“谢谢夸奖!”婉宜把擦过额头的纸巾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轻轻说道:“你就叫我小张吧。”

“不好意思,小张,咱们喝点啥?”

婉宜摇了摇头。

“那就来两杯咖啡吧?”那个男人拍拍手。

很快两杯咖啡放在茶几上。男人把一杯咖啡递给婉宜。婉宜接过去轻轻地抿了一口。舞厅的咖啡是那种浓香型的咖啡,婉宜淑女般地抿了那么一点,一股香气在嘴角漫洇着。

“您也喝!”婉宜对着那个男人说道。

“干杯!”俩人的杯子碰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男人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看,然后把手机关上,从钱夹里拿出100元放在茶几上,一口喝尽咖啡。站起来告诉婉宜:“我要走了,以后有机会我会找你的。”

“这钱!”婉宜摇摇头。

那个男人头也不回的向舞厅的出口处走去。

婉宜愣了一下,随手将那100元塞进了手抓包。

“张姐,想我么?”

“木木丢了!”

“一条狗,明天我送你一条京吧”

“我去补个妆!”婉宜站了起来。

“张姐,能不能借我点钱。”

婉宜从手抓包里拿出那张100元,扔在茶几上,脸一扭走了。

婉宜来到化妆间,恰好小汉中也在那里补妆。

“那家伙不是东西,抱着我乱啃。”小汉中对着婉宜挤挤眼。

婉宜从包里拿出粉盒,给脸上扑了扑,然后用眉笔轻轻地描了一下眉。

“我进来时看见五奎那家伙找你,是不是又向你借钱。张姐,我对你讲,那家伙的钱你千万不要借。那可是肉包子打狗。”小汉中用手肘推了推婉宜。

“我知道!”

就在这时舞厅传来吵杂声。

化妆间人瞬间都跑到了舞厅。舞厅的灯全亮了,人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舞池的中央。两个30岁左右的年轻人正抓着一位舞女的头发往外拖。

“红苹果又犯事了。”小汉中对着婉宜的耳朵悄悄说道。

婉宜没有接小汉中的话茬,她的眼睛急速扫描着舞厅。她看到了在舞池边洋洋得意的五奎。她向五奎招了招手。

五奎猴颠猴颠地跑了过了,脚还没站稳就对婉宜说到:“这次兄弟为你出气了。”

“我一想,就是你小子点得炮。”婉宜从包里拿出一叠钱塞到五奎的怀里。“看姐的面子,去把红苹果的事摆平了。”

“你?”五奎不解地望着婉宜。

“让你去,你就赶快去。”婉宜使劲地推了五奎一下。

五奎一转身走了。

小汉中怒气冲冲地对婉宜喊道:“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婉宜扭身返回化妆间。

化妆间穿衣镜里的婉宜眼眶盈满了泪水。

 

()

舞厅散场后,在化妆间卸妆,婉宜找到小汉中,说不去小四川了,今天她请客,去吃机场烤肉。小汉中噘了噘嘴:“好吧!”

从舞厅出来,婉宜和小汉中长长出了口气,好像要把舞厅污浊的空气全吐出来。

转过一个巷子口就是古城的北平街小吃城。机场烤肉是小吃城的第三家。

婉宜和小汉中找了空位坐下。

“二位大姐要点啥?”装扮的象新疆人的服务生问道。

“半斤羊羔肉,两瓶王老吉。”婉宜说道。

“再来十串羊腰子。”小汉中补充道。

“张姐,今天晚上的月亮真明!”小汉中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婉宜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真美。每次从舞厅出来,都是急冲冲往家里赶。小时候读古诗时,好像有位诗人把月亮称之为白玉盘。今晚蓝蓝的夜幕犹如荷兰画家梵高的画布,月亮通体透明,真的就像没有瑕疵的玉盘。这样的情景让婉宜想起了那位研究生。

研究生姓啥叫啥,婉宜一点不知道,但是和他相聚的那几天,她的内心充满一种激情。梵高、毕加索和张大千、齐白石的名字是哪位研究生告诉她。印象最深就是梵高了。他没有想到画家为了表达对一位舞女的爱,竟把自己耳朵割了下来。婉宜不愿多想了,她深知象她这样的人应该把感情冰冻起来。她不愿意去做杜十娘,舞场上的卿卿我我那是逢场作戏。

烤肉和王老吉凉茶端了上来。小汉中看见婉宜深思的样子,弹了弹桌子。“又在想梦中的情人。”

婉宜用手拢了拢头发,拿了一串肉吃了起来。

“张姐,你说什么是人生的最大快乐?”小汉中把王老吉打开,猛喝了一口。

“什么是快乐?网络不是说,猫吃鱼,狗吃肉,奥特曼爱打小怪兽。”

“你今天是不是脑残了?网络上的东西都是那些坐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编出来。”小汉中晃动着手中的王老吉。王老吉红色的罐体火焰般跳动着。

婉宜拿起王老吉和小汉中轻轻碰了一下,“今天的月光真好。我真羡慕月中的嫦娥。”

小汉中咯咯咯的笑出了声,“你还羡慕嫦娥。我看嫦娥才羡慕你。”

“你说什么?”

“我说嫦娥羡慕你。吃着烤肉,喝着王老吉,听着周杰伦的歌。冷冷的月宫要有这些,嫦娥她也不会整日思念着人间。”

“你这鬼丫头!”

两个人举起王老吉狠狠地碰了一下。

 

离开烤肉摊,月儿有点偏西,亮亮的月光就像嫦娥秀美的长发拂动着。

婉宜挡了辆出租车,对小汉中说:“我送你一段。”

小汉中摇摇头,拍了一下手。

“不要让老大捉在床上。”婉宜笑了笑。

“拜拜”小汉中也笑了笑。

婉宜钻进出租车,就在出租车开动的那一瞬间,婉宜想起了什么,就急忙摇下车窗,对小汉中喊道:“一定帮我找找木木”。

小汉中没有回头,一句“没说的”话音飘了过了。

 

(四)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婉宜从香甜的梦中惊醒。婉宜抓起电话机,里面流出小汉中急促的声音。

“老大,我看见木木了!”

“你不是在说梦话?”婉宜急忙问道。

“我还能哄你。今天早上我从怡和小区出来,看见一个狮毛头牵着木木在溜圈。”

“你没看走眼?”

“别的狗我看走眼一点不奇怪,木木,我是不会看走眼的。鼻子上那点红痣就是木木的标志。”

“我现在就赶到你那里,多少钱都无所谓。”婉宜告诉小汉中。

“那人的电话我要了下来,咱们见面再聊,现在我需要美美睡它一觉。”

婉宜知道小汉中一定疯了一夜。

“咱们下午见。”婉宜话语里有点惋惜。

放下电话,婉宜没有了睡意,就抓了一家外套披在身上起床了。

婉宜居住的是一室一厅的房子。这种房子是上个世纪古都棉纺织厂专为刚结婚的双职工建造的。房子也就是二十多平方米,但卫生间、厨房一应俱全。那年婉宜和小刚结婚时,分上这套房子被不少年轻人羡慕死。要不在古城年轻人中间流行这样一句话:“没有房子的婚姻就不是婚姻”。后来企业破产,小刚到福建打工,他们的婚姻也就走到了头。

婉宜来到卫生间,卫生间也就是四五个平方。不要小看这四五个平方,这可是小刚的精心之作。当初拿到房子钥匙时,小刚告诉她,别的可以凑合,卫生间不能凑合,要上档次。婉宜知道这是小刚心疼她。有过纺织厂经历的女人都清楚,洗澡对于三班倒的纺织女工来讲,那可是一件不能马虎的事。一个班下来,浑身沾满了棉花毛,脏兮兮,痒兮兮,不洗澡是不行的,再说冲个热水澡,清清爽爽,一身乏倦也消退了许多。可以说,这个卫生间的装修费用占到整个房子装修费用的一大半。

婉宜对着化妆镜瞧了瞧自己的面容。婉宜每个器官分开看没有什么特色,但老天爷把它们摆布在一起,就清秀耐看了。昨天睡眠不好,眼圈有点发黑。婉宜用凉水轻轻击打着眼圈。这个方子是红苹果告诉她的。说人乏了,眼睛困了,就用凉水击打击打,就有了精神。婉宜搽完脸,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有了点精神。

婉宜从卫生间出来打开了电视。也许有了木木的消息,婉宜今天的心情舒畅多了。往日只要看到寻亲的节目,婉宜就毫不犹豫换频道。今天心情好了,恰好碰到江苏卫视的寻亲节目,婉宜没有换频道,而是看了起来。

婉宜弄不明白,现在那么多少男少女对寻亲节目入了迷。一次在舞厅,一位舞友就问她看过没有寻亲节目。婉宜摆摆手。没有想到那位舞友有点诧异的告诉她,不看寻亲节目,情感缺少激情。

舞曲响起,婉宜找了借口离开了那位舞伴。不知为什么在那种场合,一提起寻亲节目,婉宜就有点来气,这也许与自己的生活阅历有关。小刚离婚前,就是每周的寻亲节目必看。两只眼睛鼓囊囊的盯着屏幕。

今天江苏电视台的寻亲节目在介绍一位女嘉宾时,说她三围分别为:胸围90cm,腰围60cm,臀围9Ocm,标注的美人。婉宜大吃一惊,“969”,这不是亚洲人最具有曲线的美人三围。婉宜扫了一下电视荧光屏,亮红灯的女嘉宾的确长得不一般,用她们职业行话来讲,就是该凸的地方,凸出来,该凹的地方,凹进去。看到女嘉宾傲视的眼光,婉宜有点妒忌。自己要晚生十来年,她要上寻亲节目,那些男士们也会睁大眼睛,酸溜溜地看着她。马上奔四十的她,腰身一点没有改变,还像年轻时那样。特别她那胸围,92cm,那可是北方美女最佳的标准。下岗后,婉宜来舞厅当舞伴,可以说最大的资本就是那两个奶子。用红苹果的话讲,那是让男人丢魂的家伙。在舞厅昏暗的灯光下,用香粉、唇膏、画笔、睫毛修正后的脸大同小异,唯一不能改变的就是身材。昏暗灯光下的婉宜为什么总是鹤立鸡群,全来自两只坚挺微翘的乳房。

墙上的挂钟响了十下。“10点了”。婉宜轻轻说了声,到厨房冲了杯维维豆奶,从冰箱拿了瓶果酱和一袋面包片出来。她每天的早餐都是这样:一杯豆奶,两片涂满果酱的面包。婉宜知道,舞厅很多舞女都吃这样的早餐,热量高,又不发胖。

企业没有破产前,她婉宜属于中国一千万纺织职工的一员,除了上班,就是睡觉,对生活的要求很低。企业破产后,她卖过时装,推销过化妆品,弄得比企业还忙,哪有心思去思量自己的活法。只从当上舞女,婉宜空闲的时间多了,腰包的票子也鼓了起来,有时还能被大方的老板请到酒楼开开洋荤。上个月,婉宜就被一个据说在陕北倒煤的老板带到古城最好的湖滨国际酒店。婉宜清楚地记得,灯还没有全黑起来,那人的手就不安生起来。婉宜挡了挡他的手。没有想到,那场黑曲,他再没有动手,而是规规矩矩地跳了下来。灯亮回到包间,老板看了看手表,就对婉宜说,请她吃饭。婉宜笑了笑,摇摇头。老板说,你害怕我吃了你。现在出发去湖滨国际酒店。听说去湖滨国际酒店,婉宜眼睛有点惊呆。每天来去舞厅都要路过湖滨国际酒店。一次出租车拼坐,她耳朵飘进后座那对年轻人的对话。“宝贝,我彩票中五百万,我首先请你到湖滨酒店开开眼。”“有钱咱也不去那里,听说那里一盆炒青菜也要一百多元。”“这你就不知道了,在古城能到湖滨酒店就是人生的最大享受”。现在人生最大的享受就要降临在她这个让人不齿的舞女身上。婉宜能不心动吗?那天她去了湖滨酒店,而且喝过三杯葡萄酒后,她让那个老板把手伸进了内衣。

婉宜吃完早餐,已经快十一点了。舞厅下午两点开门,这两个多小时,她先去莉莉美容店做做美容,然后给小汉中打电话到怡和小区找木木。

 

(五)

莉莉美容店就在婉宜所在的古都棉纺厂家属区的西侧。古都棉纺厂家属区位于古城的中心,可以想象古都棉纺厂当初的不同寻常。特别那位细纱车间值车工一跃成为国务院副总理后,古都棉纺厂名闻天下。名闻天下的古都棉纺厂现在只能成为五十年代老职工们津津乐道的回忆。这些回忆是建立在无代价奉献的前提下,弥漫着酸楚。

莉莉美容店分里外两间。外间美发,里间美容。婉宜推开玻璃门,“厂花来了!”熟悉的声音迎面扑来。

“我想就是你,茶花姐现在在哪里发财?”婉宜问道。

“我这猪不啃、狗不要的黄脸婆能在那里发财。”被婉宜成为茶花姐的那位中年女士笑嘻嘻回答道。

“分手两年,茶花姐还是这样幽默。”婉宜笑了笑。

“小张,我听莉莉讲这几年你过得还不错。”

“不要听王姐胡说,我恓惶的很。”

“紧张什么?我也不向你借钱,象你这样的美女过不下去,我敢说古都棉纺厂买断工龄那1000多人也就没有一个能过下去了。”茶花姐对着镜子用手拢了拢头发。“小张,今天姐有事,你留个电话,隔天咱两个好好聊聊。”

婉宜问了茶花姐手机的号码就打了过去。

“拜拜……”茶花姐摆摆手,离开了美容店。

“小张,你和毛大嘴还挺熟?”莉莉美容店老板王莉莉问婉宜。

“我们过去在一个轮班。王姐今天人不多?”

“一上午就来了毛大嘴一个,还是理发。哎,这美容店快开不下去了。”王莉莉一脸愁容。

“现在美甲生意火爆的很,不行,你就把美甲加上。”婉宜说道。

“我也有这个想法。小美家里有事,就让君给你来做吧。”

“谁做都行。”婉宜进了里间。

“张姐,今天怎么没有带木木?”君用手把美容床上的单子抚平。

“木木丢了。”婉宜躺倒了床上。

“多可惜。”君叹了口气。

“没关系,做完美容后,我就去把木木带回来。”婉宜告诉君。

“木木多好的一条京巴,不要说我,这里每个人都喜欢木木。”

“要不这两天,我心里纠结的很。”

“张姐,昨天有人给店里送了一点生物面乳,昨天我试了试效果不错。要不你也试试?”

   “你用了我就放心。”

  “张姐你的皮肤真好,我就快羡慕死了。”王君边涂着生物面乳边说。

   “可能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们那里女孩的皮肤都白润润的。”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老板在不在”的喊声。

   “母夜叉来了。”王君轻声告诉婉宜。

   “马大姐现在是越来越来漂亮。”王莉莉甜蜜蜜地搭话。

   “还不是你王老板的功劳。”

   “马大姐里面请,今天我为你效劳。”王莉莉把门帘挑开。一个胖女人大不咧咧地走了进来,眼中无人般地躺在了婉宜对面的美容床上。床发出了沉重的呻吟。瞬间,美容间弥漫着法国香奈儿的气味,

婉宜咪开眼睛扫了一眼。马大姐的确是个重量级的人物,用舞厅姐妹的话讲,是“五百不到,四百有余”的“肥猫”。法国香奈儿那是多少女孩想要的名贵香水,有的女孩为了几瓶香奈儿甚至上床。今天她婉宜算是开了眼界,什么叫扎势,什么叫显摆,就是把香奈儿用在象马大姐这样的“肥猫”身上。婉宜有点疑惑,马大姐能用得起香奈儿,为什么不到高档美容会所来到这街头小店。

能王君猜到婉宜的心思,她向婉宜挤挤眼,把嘴贴在婉宜的耳朵:“她到那都让人讨厌。”

这时婉宜的手机响了。婉宜一看是小汉中的电话,就急忙按下了通话键。原来小汉中问婉宜几时到怡和小区。婉宜告诉小汉中,再有二十分钟她就赶到世纪金花。

    放下手机不到十分钟美容就做完了。婉宜打了卡后就匆匆离开了莉莉美容店。

婉宜赶到世纪金花大扶手前时,向四周瞧瞧,没有发现小汉中的身影。她就掏出手机。婉宜刚要拨号,一双手捂着了自己的眼睛。

“小汉中,小汉中……”婉宜叫道。

捂着眼睛的手松开了。小汉中站在了眼前。婉宜看看小汉中,眼睛里流出了惊异,她用手指了指小汉中脖子上的金项链说:“昨晚收获不错吧!”

“不要小看我小汉中的本事,我是一台榨油机,再吝啬的男人,也要让他出血。”小汉中边说边用手把金项链往婉宜眼前推了推,“一共13克,老凤祥。”

“你真看到木木了?”婉话题一转。

小汉中点点头。

“我挡个出租车。”

“不要紧,我打个电话,问问那个狮毛头在哪里?”小汉中说。

小汉中掏出电话。电话很快就接通了。这声音婉宜怎么觉得有点熟悉。

看着小汉中变化的表情,婉宜害怕节外生枝。

小汉中把电话合上,无奈地对婉宜说:“狮毛头说她在做美容,没有时间。下午请咱俩喝茶。”

“小汉中,咱们现在就到莉莉美容店,刚才我在那里碰到了狮毛头。”婉宜说。

“天下的事还真这么巧。今天我就听大姐的,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无所谓惧。”小汉中一副英雄豪气。  

世纪金花到莉莉美容店也就是六七分钟的路程。当婉宜她们坐的出租车停在莉莉美容店门口的马路旁时。被小汉中成为狮毛头的那个胖女人刚从店里出来。

“张姐,就是那个女人。”小汉中告诉婉宜。

“马大姐!”婉宜亲切地叫了起来。

马大姐看了婉宜一眼,突然大声说道:“你不是胡老板的相好,咱们在一起吃过饭。”

婉宜的脸泛起了红色,急忙摇摇头:“马大姐你记错了人。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我想问一问最近你是不收养了一只京巴。”

“什么收养,那条狗原来就是我的。”马大姐显得有点不高兴。

“这只狗,我养了四个多月,你能不能把它让给我。”婉宜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你说什么?”马大姐睁大了眼睛。

“这只狗,我养出了感情,想让大姐把狗让给我。”婉宜把话重复了一边。

“大姐,你就把狗让给她吧,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小汉中帮腔道。

马大姐看了小汉中一眼,“昨天就是你要我电话号码,说有空大家一起聊聊解解闷,原来你们串通一气。”

“马大姐,你听我解释。”婉宜有点急了。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我的狗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就在这时,路边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

三个女人扭头一看,一辆x6的宝马越野车停在了路边。

“马大姐,你能不能听我说上几句?”婉宜无奈地说。

“没有什么好说的。我老公来接我了。”马大姐边说边向宝马车走去。

“马大姐,马大姐……”婉宜跟在马大姐的身后。

离宝马车还有五六米时,宝马车门打开,马大姐的老公下了车。

“啥事?”

婉宜一下惊呆了,这不是昨天在舞厅请她喝咖啡的那位男人。

那男人大方地向婉宜伸出手:“你们认识?”

“这不刚认识。”马大姐对老公宛然一笑。“老李,她想要咱家的狗。”

“一条狗,既然你的朋友喜欢那就送给她。昨天你不是还在发脾气,要把狗赶出去。”男人笑着对马大姐说。

“我可没有你那么大方。这条狗最少能卖1000元。”马大姐嘴里嘟囔着。

“我给你1000元。”婉宜爽快地说。

“你说什么?”马大姐睁大了眼睛。

“她说给你1000元。”小汉中大声说。

“咱们改日再商量,今天我有事。”马大姐钻进了宝马车。

“我到那里找你?”婉宜问道。

马大姐的男人从口袋掏出名片夹从中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婉宜。“那天我夫人请你吃饭。”说完上了车。

婉宜还没有缓过神来,宝马车一溜烟跑了。

“你发什么呆?”小汉中推了婉宜一把。

“我发呆了?”婉宜笑了笑。

           

(六)

   婉宜来到舞厅,推开化妆间的门,就看到红苹果热情的向她打招呼。“张姐,我不知怎样感谢您?”

   婉宜对红苹果笑了笑:“没有啥,今后小心点。”

   红苹果点点头,走到婉宜身边,把一支唇膏递给婉宜:“这是我表哥从日本带回来的,您试试。张姐,把您的银行卡号告诉我,那两千块钱我转到您卡上。”

   婉宜接过唇膏,顺手在一张纸上写好卡号给了红苹果。“是工行。”

   “张姐,以前妹子做得不好的地方,您一定要原谅妹子。”红苹果的眼圈有点湿润。

    就在这时,舞厅的老板出现在化妆间。“各位妹子,这几天一定要注意,不能挣得钱千万不要挣。出事,哥也没法罩你。”

   大家“咦”了一声,就又低头画起自己的妆来。

   在舞厅,真正有姿色的舞女往往是淡妆。底板不行的,才把底子打得厚厚的。婉宜化妆很简单,轻轻铺点粉,描描眉,上点唇膏。

婉宜出现在舞厅。昏暗的灯光下,婉宜犹如出水芙蓉,婀娜多姿,还没有找到位子坐下,一位男士就走到了跟前。“请小姐赏个脸。”

婉宜点点头,就和那位男士找到一个沙发坐了下来。

舞厅有个规矩,开场一个小时全是亮曲。老板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应付一下公安局和文化局的检查。黑舞厅是不容许的,属于涉黄一类。话说过了,能开舞厅的都与什么公安局文化局有关系,亮曲一个小时,是给公安局和文化局面子,也是保护自己的措施。

可话说过来,亮曲能挣钱,黑舞厅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要不坊间流传这样两句话:“舞厅舞厅,不黑不赢,男欢女乐,各得其所。”

男士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绿箭口香糖递给婉宜。

婉宜接过,轻声说道:“谢谢”。

淡淡的薄荷味在他俩中间弥漫着。“每天都来这里?”男士望着婉宜笑了笑。

婉宜点点头。

“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男士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马小倩你认识不认识?”

婉宜用手拢了拢刘海,“你说的是哪个内蒙姑娘吧?”

男士点点头。

“马小倩是去年中秋节那天到舞厅的。一个多月前就不见踪影了。”婉宜漫不经心地说着。突然,她疑惑地看了看那位男士。“你为什么对马小倩这样关心,我想你一定是雷子。”

那位男士摇摇头,“听说马小倩是火凤凰舞厅开业以来最漂亮的舞女。”

婉宜点点头。

“马小倩她死了。”那位男士告诉婉宜。

“你说什么?”婉宜急忙问道。

“上个月马小倩被人抛尸在渭阳湖。”

婉宜似乎听人讲过上个月在渭阳湖发现了一具女尸。她万万没有想到竟从一位舞伴口中听到那是马小倩。婉宜与马小倩不熟悉,就像火凤凰舞厅100多个舞女,除了面熟外,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听说马小倩不在了,婉宜心中不由得蔓延出一股悲酸

“咱们跳个舞吧。”那位男士对婉宜说。

婉宜站了起来。

没有想到这位男士的舞跳得这么好,腰肢舒展,动作到位,脸上挂着微笑。婉宜的激情被点燃了。他们在舞池成了注意的目标,连舞池四周沙发上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

“在这个舞厅还有谁跟马小倩熟悉?”男士轻轻地问道。

婉宜想了想,告诉那位男士:“红苹果。听说红苹果同马小倩吃过一次夜宵。”

“红苹果是谁?”

婉宜的目光漂移了一下,定格在舞厅中间一位上身穿着红色短袖的身上。那位舞女正舞动着腰肢,犹如瀑布般的头发随着舞动着身体晃动。

“谢谢你了。”男士站了起来。

婉宜也急忙站了起来,坚定地说道:“你千万不要告诉她是我说的。”

那位男士对婉宜笑了笑:“你把心放到肚子里,谢谢你了。”

男士向吧台走去。

 

(七)

婉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婉宜心里一直很纠结。马小倩的死,就像一个无法挥去的影子,盘旋在她的脑海。

婉宜的梦与马小倩有关。不知为什么梦中的马小倩还是那样的漂亮潇洒。梦中婉宜和马小倩成了知己。她俩结伴到云南的香格里拉去旅游。

婉宜从来没有去过云南。可是在梦中,美丽如画的香格里来她是那样的熟悉。草甸子就像家乡堰塞湖,田野盛开的鲜花就和家乡田野盛开的鲜花那么相似,黄的是野菊,红的是枫叶,金黄色的是稻谷……

婉宜一下旅游车就扑倒在草地上,她把脸埋在花丛中,清新的空气,诱人的花香……婉宜犹如喝了满满的一杯干红,她有点醉了。突然眼前美丽的风景不见了,几个公安干警荷枪实弹围住了她。她有点恐惧,她用眼角的余光扫描了四周,发现五奎被手铐锁在越野车的门把上。

“马小倩是怎么死的?”一位公安干警威严地问她。

“马小倩?”婉宜向四周看了看。这里怎么像是荒凉的渭河滩。

“我问你马小倩是怎么死的?”问话的还是那位干警,只不过口气变得严厉起来。

“我,我,我……”婉宜从梦中惊醒。

梦中醒来的婉宜,身上湿漉漉的,心口有点堵。她拉开灯,从枕头下摸出手机一看,才3点多钟。

婉宜回想起刚才做的梦,心中还有一点后怕。她打开了电视。

深更半夜能有什么好电视?电视荧光屏上显示的是鉴宝。放在往常这样的节目婉宜一点兴趣都没有。今天婉宜心不在焉的看了起来,就算有几个人影在眼前晃动,她的寂寞恐惧感也会减轻。

看着看着,婉宜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八)

时间相隔了才半年多,可在婉宜的脑海里,很难有一个完整的记忆。不牵扯自己的事,她很少关心。这件事之所以在脑海里还有个影响,最主要是与五奎有关。

婉宜记得一天五奎偷偷摸摸找到她,说要告诉她一个秘密。

那天,婉宜没有给五奎好脸。可五奎好像没有觉得什么,仍笑嘻嘻地说:“张姐,你看到马子脖子上挂着的玉没,那可是上等的和田玉!”

就这一句话,婉宜记得最清楚。

这件事该不该告诉今晚在舞厅跳舞的雷子。婉宜拿不定主意。

鉴宝进入了尾声,说也奇怪,巧合的是这期鉴宝最具有收藏价值的宝物就是一块雕成玉兔的和田玉。

突然,手机铃声响了。

深更半夜谁还给她打电话。电话接通,是红苹果发的:“张姐,妹子有事想聊聊,不知您有空没?”

“几点了?”婉宜随口问了句。

6点了,我忍不住才与您打电话。”从红苹果的话音里婉宜似乎感觉到了一种无奈。

“我洗漱一下,七点咱们在渭滨湖风雨长廊见”婉宜告诉红苹果。

“我不想去渭滨湖,不行咱就在电影院十字肯德基见,不要吃早餐。”

“好吧!”婉宜合上了电话。

 还有一个小时,婉宜没有急于起床,顺手从枕头下摸了一本杂志翻了起来。

那本杂志还是小汉中送她的,说上面有一篇治疗糖尿病的文章,介绍了一个中药方子

突然,从那本杂志飘落一张书签,婉宜拿起来看了看,这是手工制作的一个书签,白白的签面上,画了一枝梅花,淡淡的花蕾显得那样雅致,书签上工工整整抄录两首词梦。婉宜轻轻读了起来:

“路不归,心已醉,几度离恨人憔悴。千行泪,渗入杯,真情点滴上满杯。醉一回,不怕悔,尽情沉迷就一回。不怪谁,缘太美,红尘贪恋不算罪。素飘尽,碟徘徊,冰心一片空对白。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青蜓点水,柳絮飘扬。浮生若梦,静如止水,不问情愁,只愿君一安好,前世风霜,今生幽怨。不论雨雪,只求平淡共醉,填补半世流离,话别一世痴怨。剥落满身伤痕,等待凤凰涅磐,愿萧瑟,能一纸相送,愿此生,能和衣相绻。”

婉宜把书签放回杂志。她心中此时不知为什么蔓延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清的感觉。

古人讲见景生情,没有想到婉宜见词也生情。此时的婉宜,在哀叹自己境遇的同时,更多的是对马小倩的惋惜。难道真是红颜多薄命。婉宜不愿意顺着这样的思路走下去,因为她知道人生之路弥漫着几多悲酸和苦楚。

婉宜揉揉肿胀的眼睛,睡眠不好,首先发难的就是眼睛。她匆匆穿上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九)

婉宜刚过电影院十字,就瞧见红苹果款款地走进了肯德基。

婉宜停住了步伐。她似乎感觉到红苹果今天约她一定有目的,千万不要与马小倩有关。

婉宜扫了一下四周。电讯大楼lyd大屏上的一句广告语引起了她的注意:用三星手机,走遍天下都不怕!

婉宜一下恍然大悟了。红苹果找她就是为了马小倩的事。马小倩突然从火凤凰消失后的第三天,红苹果就买了一个刚上市的三星手机。

每天晚场没有开始前,舞厅是舞女们的天下。那天小汉中发现红苹果的新手机,就大声嚷了起来。“你从那个相好那搞了这个新玩意?”当时,红苹果没有接小汉中的话茬,而是主动把手机递给了婉宜。婉宜接过手机一看,不由的叫好起来:高清晰的显示屏,红亮亮的颜色,上网速度快的惊人……不知为什么那天晚上搂着舞伴,脑海总有一部三星手机在闪烁。

手机响了,婉宜定了定神。她知道是红苹果打来的。打开一开,果然是红苹果的电话号码。婉宜告诉红苹果,再有3分钟就到了。

婉宜推开肯德基的玻璃门,一眼就看到红苹果和餐桌上摆放的早餐。

红苹果也看到了婉宜,她兴奋地向婉宜摆了摆手。

“早餐吃油条喝豆浆,你还行吧?”红苹果问婉宜。

婉宜点点头。

红苹果顺手把一份油条豆浆推到了婉宜的面前。

“您昨天失眠了?”

婉宜点点头。然后拿起吸管扎进了豆浆盒。

“真不意思。”红苹果充满感激对婉宜说。

“木木丢了以后,不知为什么晚上我总失眠。”

“听辣妹讲,小汉中说木木有下落了?”

“还在那个女人的手里。”婉宜叹了口气。

“张姐,昨天晚上雷子找我问马小倩?我担心的事终于来了。”红苹果看了婉宜一眼。

“在舞厅?”婉宜一脸惊讶。

“不是,散场后,我刚走到文汇路的十字,一辆警车停在我的身边,我就在车上回答了询问。”

“后来呢?”

“我就回家了。回家后我心里慌的很。”

“难道这事真的与您有关?”婉宜有点吃惊,说出的话也颤颤的。

“其实也没有啥?”红苹果咬了一口油条,然后对婉宜说:“我只不过将马小倩住的地方告诉了五奎。”

“您怎么知道马小倩在哪住?”

“我知道马小倩在哪住,纯属于一次偶然。马小倩出事前两个星期,大概是星期六晚场,中间休息时,恰好我上卫生间,碰到马小倩,我们就随便聊了几句。马小倩问我暂住证如何办?我就顺口提起我表弟就在派出所管这事。没有想到,第二天马小倩就打电话说请我到美容馆做护理。做完护理,我打通了表弟的电话,请他帮忙给马小倩帮忙办暂住证。后来我们就到了她租的地方一人下了包方便面,吃完就上班了”说到这里,红苹果深深叹了口气。

“三星手机?”

“您说的是那天我让您看的三星手机。手机与五奎和马小倩一点关系都没有?到了如今我也不瞒您了。手机就是财政所那个老家伙给我买的。”

婉宜望了望红苹果。
“张姐,今天我就是想让您给我出出主意。

婉宜没有急于回答红苹果的问题,她拿起餐巾纸将嘴擦了一下,然后说:“我看您还是到半云观求个签吧?听说那里的签很灵!”

红苹果有点不知所云,过了几秒钟,突然把餐桌一拍。“张姐,我就听您的,明天就去半云观!”

 

(十)

半云观位于古城北边二道原的半坡。

  说起半云观,年岁稍微大一点的古城土著人都知道流传甚广的传说。据说汉武帝时代,民间就有古城北乡茅氏三兄弟的传说。长兄茅盈,二弟茅固,三弟茅衷,看破红尘,写下“春日才看杨柳绿,秋风又见菊花黄,荣华终是三更梦,富贵还同九月霜”的感叹,遂寻山修道。他们披星戴月,餐风宿露,昼夜兼程,行至渭河之滨,见一处林木参天,绿荫蔽日,芳草如茵,香茅遍地,便留此隐居,修道养性,采药炼丹,济世救人。日久,茅氏兄弟,终修成正果,名列仙班。后人因此建此道观,名为半云观。

红苹果来到半云观,已是上午10时左右。春天的古城是一年最美的季节,半云观又位于古城最美的地方。

推开观门,红苹果一眼就看到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子正在主殿前面香炉上香。红苹果轻轻地把山门合上,静静地看哪位女子上香。也就是10来分钟的时间,那位女子上完香,祈福完毕,转身才发现立在身后的红苹果。

红苹果笑盈盈地走上前,急忙问道;“大姐,我有事相求个签,不知在何处?”

哪位女子指了指前面的大殿:“快进去吧。恰好云清道长今天坐堂。”

红苹果感激地点点头。

不知为什么?红苹果走进大殿,感觉心脏在突突的跳动。一位身着灰色道袍,眼光炯炯的中年道士坐在老子像下的供桌旁。

红苹果从口袋里拿出50元钱放进功德箱,然后跪在老子画像前,虔诚地叩了三个头。

“施主可问签?”

红苹果顺从地点点头。

道士把签筒摇了摇,就让红苹果抽了一个签。

过了一会儿,道士把签递给红苹果:“这是64卦最后一卦,卦名为‘未济”。卦象是这样说的:下坎上离。离为火,坎为水。火上水下,火势压倒水势,救火大功未成,故称未济。《周易》以乾坤二卦为始,以既济、未济二卦为终。“

“我怎么办?”红苹果急忙问道。

“施主不要慌,卦象看似不吉,但不是没有应对之策。只要施主依顺常理,麻烦就会过去。”

红苹果还想问些什么,她抬头一看,道士已合掌闭目。

红苹果从半云观出来,门前的马路被阳光涂成金色,犹如一条灿烂的锦带。红苹果定了定眼神,睁眼后她一下看到停在对面马路人行道上的警车。

她迟疑一下,就径直走向了警车。

 

(十一)

马小倩的案子很快就破了。火凤凰受到的影响就是停业整顿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火凤凰照常营业了。五奎参与此案被古城公安局逮捕。没有什么事的红苹果再也没有出现在火凤凰舞厅。据熟悉她的小姐妹讲,红苹果到给她买手机的那位财政所退休老头家里去当保姆了。

婉宜还没有领回木木。只要提起木木,小汉中就开始骂狮毛头,说那娘们不是好人养的。弄得婉宜还劝小汉中不要生气,那狗原来就是人家的。

再有10来天就是端阳节了。离过节还有那么几天,来火凤凰跳舞的人明显少了许多。

这不开场已经30分钟了,舞池稀稀拉拉的几对人,给人一种凄凉的感觉。

婉宜和小汉中坐在舞池旁的双人沙发上闲聊。

“小姐,请您跳个舞!”

正在闲聊的婉宜和小汉中同时扭头一看,两个人有点吃惊

古城地方就是邪,说王八就来个鳖。这不狮毛头的先生就站在她们身旁。

婉宜看了小汉中一眼:“那你就陪先生跳一曲吧?”

小汉中麻利地做了个邀请姿势,先生看起来有点勉强,但是很快就拉着小汉中的手走向舞池。

婉宜没有舞伴,就一个人看着她们在跳舞。

说起来也真怪。可以说婉宜来到火凤凰舞厅时间也不短了,可一个人坐在舞池旁静静地看别人跳舞的次数不多。过去坐在舞池旁的心情是急迫的,盼着有人来邀请。今天不知她的心情这样平静,观看着舞池上演一幕幕虚心假意无厘头的情景剧。

微弱的灯光下,小汉中乳白色的连衣裙显得很刺眼。不知今天怎么了,他们舞步显得是那样不协调,每跳一步让人感觉是那样的勉勉强强。小钢炮让舞伴抱了起来,两条肥腿在空中晃动着。小泾阳的领口有一只手在晃动……婉宜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火凤凰舞厅被人古城称为摸奶吧,男人花钱来这里,说破了就是想占那点便宜……

舞曲弱了,先生独自一人来婉宜身边坐了下来。

“跳的还好吧?”出于礼貌,婉宜搭了个腔。

先生点头点头。

火凤凰舞厅的规矩,一曲黑曲,一曲明曲。明曲时灯光全打开了。

“来两杯咖啡!”先生拍了一下手掌。

“又让您破费了!”

“上次分手快一个月了。还好吧?”

“凑合”婉宜笑了笑。

“我今天到这里来,就是想见见您。另外我想告诉您一件事,过两天,我想办法把那只狗带给您。”

“您说什么?”婉宜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把狗带给您!”先生加重了口气。

“太感谢您了!”婉宜举起了咖啡。“咱干一杯!”

两只杯子轻轻地碰到了一起,发出了脆脆的声音。

先生把咖啡杯放到茶几上,急忙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婉宜,笑着:“包场!”

婉宜推了推先生的手:“能把木木送来,我高兴极了!”

“不要推了,让别人看见不好!”先生把信封放到茶几上。

“真不好意思!”婉宜拉开手抓包放了进去。

黑曲的音乐响了起来。天地下还真有这样的巧事,播放的正是婉宜喜爱的刀郎《披着羊皮的狼》。

两个人相依相偎走下舞池。

 

(十二)

婉宜经常在舞厅听到这样一句话“遇到知己时间少”。她很少有这样的体验。舞厅跳舞就像阿庆嫂的春来茶馆,来的都是客,分手不相识。真的能碰到一个所谓的红颜知己,那可是少了又少。

3个多小时用先生的话讲,“就这么一眨眼就过去了!”

就在这三个小时,婉宜和先生边跳边聊中,不但知道了先生姓程,是古城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总,而且知道他生活中的一些事情。放在以往,舞伴谈起夫妻之间的缺憾,婉宜总是用婉言的话语转换话题。今天她没这样做,而是静静地听程先生向她倾述。

“再有三四个曲子就结束了,咱们上场吧?”婉宜温柔地对程先生说。

“我必须在十二点前赶回去?您把电话告诉我,过两天我把狗交给您。”

婉宜打开手抓包,从里面拿出一张餐巾纸,用眉笔写下电话递给程先生。

“谢谢!”话音没有落地,程先生离开座位向门口走去。

“今天遇到知音了,看吧你美滋滋的。”小汉中就像一个幽灵出现在婉宜的身旁。

“木木很快就回家了!”婉宜兴奋地对小汉中说。

“您相信那个男人的鬼话?”小汉中恶声恶气。

婉宜没有接小汉中的话茬,推了她一下:“快找舞伴去,下工后,我请您喝八宝莲子羹!”

“这还差不多!”小汉中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就离开婉宜找舞伴去了。

 

(十二)

    古城最著名的八宝莲子羹与火凤凰舞厅在一条街。

从舞厅出来,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只有那些闪着的霓虹灯在呈现古城的繁华。

推开张记粥馆,婉宜和小汉中找了一个靠墙的双人桌坐下。服务递上饭单,婉宜没接饭单,急忙说:“一盘南瓜饼,一盘锅贴,两碗八宝莲子羹。”

“张姐,你真的相信那个男人的话?”

婉宜点点头,然后说到:“不是我相信他的话,主要是他们不想养木木。”

“你说的有点道理。自己喜爱的东西多少钱也不会转让给别人。那天狮毛头一开口就是我那狗值1000元。”

“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把木木接回来。”

“这几天我不知为什么憋不住尿了,我要上趟卫生间。”小汉中离开了桌位。

要的餐还没有上来,婉宜随意拿起仍在餐桌上的饭单看了起来。

“没有想到,八宝莲子羹还有这样不平凡的来历!”婉宜很认真看了起来。

相传朱元璋少时为地主家放牧,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有一次,是腊月初八这一天,他在野外放了一天羊,到晚上还没有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于是他就在野外到处找东西充饥。突然间,他在田边发现一只长得肥肥的大老鼠慌慌忙忙逃进一个老鼠洞里,朱元璋走近那个洞口,用树枝掏了掏,在老鼠洞中发现了一些各种各样的粮食,显然,这是老鼠的冬储粮。朱元璋掏了一大把五谷杂粮,其中有小米、玉米、花生、红豆等。他将这些杂粮洗净,煮成粥,吃起来美味可口。朱元璋做了皇帝后,仍惦记着他少时亲自做的“杂粮粥”。他规定在御膳堂要做这种五谷杂粮粥,并钦定这种粥的名称为“腊八粥”。御厨在粥中另加入芡实、莲子、桂花、桃仁、小枣等,使这种粥格外香甜可口。后来这种粥又传到民间,一直相延到今。

小汉中从卫生间回来,这时要的餐也送来了。

“萍萍,你可知这八宝莲子羹是皇帝御膳?”婉宜问了小汉中一句。

“管他是不是皇帝的御膳,只要有钱,现在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小汉中夹起一个锅贴放进嘴里。“张姐,你知道不知道,红苹果现在可抖起来。那天我去华润万家刚好碰到她,那个老头推着车子跟在她的后面,上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吃。看那架势,红苹果哪像个保姆,就像一个被宠爱的碎女子。”

“人有时候就是那样,前面的路是黑的,不知什么时候就撞上了大运!”婉宜用调羹搅了搅八宝莲子羹。

“什么撞大运,我看红苹果成了那个老家伙的妾了。一个悲惨的家庭故事开始上演了!”小汉中嘟囔了一句。

“不说红苹果了,听说最近你也交了一个相好?”婉宜问小汉中。

“什么相好,就是给自己晚上找了一个解闷的。”

“有人解闷也不错!”

“你不愿意。现在那个男人不吃腥!”说完这句话,小汉中看了婉宜一眼,然后一扬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婉宜停了几秒钟,也把粥喝完。拿出手机看了看。“回家吧!”

小汉中向服务生要了个食品袋,把剩下的南瓜饼和锅贴装进去。

两人走出张记粥馆,小汉中拦了个摩的,就对婉宜说:“我捎你一段路?”

婉宜摆摆手:“就这段路,我想一个人走回去!”

“有些事不要犹豫,该出手时就出手!”小汉中向婉宜做了一个鬼脸,这时摩的已拐上了马路。

 

(十三)

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了。婉宜没有洗漱就钻进被窝。

放在以前,只要婉宜半夜回来,只要一打开门,她就会看到木木口里叼着拖鞋蹲在门口。可以说换拖鞋的那一瞬间,婉宜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感。

“木木就要回来了。”一想到木木,婉宜刚萌生的睡意一下无影无踪了。

没有睡意,婉宜就拉开了床头柜摸出一本书看起起来。

这是一本情感故事集。上面一则新编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引起婉宜的注意。

传统的故事讲得是杜十娘把百宝箱沉的到江底后,自己也含着泪水跳江自尽。可这则新编的故事,是杜十娘跳江被被船上的一位艄公救了,然后两人相亲相爱,让苦命的烟花女子有了一个完美的大结局

婉宜是不相信这个完美的结局,不要说烟花女子,如今只要你在黑舞厅呆过,总会给人留下污浊无聊的谈资。

不要为那些无聊文人编的故事费心了。但故事中的几首词写得很有意思,婉宜拿出自己每天记载花销的本子抄了上去:

“那一天,你为天涯,我为海角,两两相望,不能相依的绝望。”

“那一生,你在清水河畔,我在奈何桥旁;你深深的呼唤,我浓浓的情深。一生牵挂,我们终究不是童话,于你,只是我倾情一生错过的漫画。”

写着写着,婉宜发困,闭上了眼睛。

 

(十四)

婉宜见到了程先生。程先生怎么成为自己的轮班长?

下班的红灯亮了,轮班长对准备到更衣间换衣服的婉宜说今天轮班团支部搞活动,看电影《大厂》,厂里决定每个人都不能缺席。

电影昨天小刚看过,回来后告诉她这是一部描写一家棉纺织厂改革的影片。一个好好的企业不知为什么走上绝境,再不改革就完蛋了。

婉宜不是团员,而且每次搞活动都没有邀请她。这次是轮班长亲自告诉她,而且又是看电影,何乐而不为,就满口答应了。

从更衣室出来,婉宜宛如两个人。

在纺织厂,只要你穿上工装,戴上口罩,人与人之间就没有多大的区别,再俊俏的模样也就罩在云山雾海中。下班后,人与人的区别就明显了。加上婉宜人长的不错,加上又对着装特别在意,不少男工在背后给了她一个“弄堂公主”的绰号。

婉宜和工友们来到电影院,大灯已经关了,银幕上开始播放新闻记录片。

看着看着,电影院变成了火凤凰舞厅。程先生也变成了一个满脸横肉的粗野男子。

“你他妈的装什么正经,老子掏钱了,就是寻找刺激。一个下岗失业的纱妞,还牛逼什么。摸你是高抬你,要不找几个烟民把你拾掇一下。“那人凶神恶煞地一把撕开了婉宜上衣的扣子。

婉宜惊叫了一声,这时才知道刚才做了一个噩梦,枕头上洒满了泪水。

 

(十五)

  婉宜刚刚推开火凤凰舞厅的旋转门,手抓包里的电话就响了。

婉宜接通电话,才知道是程先生打来的,说半个小时后在舞厅对面的“小肥羊”火锅店门口见面。

马上就可以见到木木了,婉宜一阵惊喜,急忙转过身出了舞厅。

“张姐,今天有情况了?”婉宜和小汉中碰了个满怀。

“我走时不知把煤气灶关了没有,我回去看看!”婉宜告诉小汉中。

“这事不敢马虎!快回吧!”小汉中急忙说。

今天的阳光真好,坐北朝南的“小肥羊”火锅店在阳光的照耀下就像披上一层金彩。

婉宜立在“小肥羊”火锅店门前的广告牌下,向四周寻找程先生的身影。

大约也就是十来分钟的时间,一亮宝马x6停“小肥羊”火锅店门前的停车位上。

程先生摇下玻璃,向婉宜招招手。

婉宜走上前拉开车门上了车。

几声熟悉的狗叫在身后响了起来。婉宜惊喜地扭头一看,真是木木。

后备箱放了一个橘红色的不锈钢笼子,白色的木木就关在那里。

婉宜激动地起身探过头去,打开笼门,把木木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

木木的小鼻子在婉宜手背上蹭来蹭去,小尾巴就像拨浪鼓不停地晃动着。

“程老板,我不知如何感谢您?”婉宜的语气满是感激之情。

“看来我的决定是对的。真没想到您对这只狗那么有感情,狗对你也是一样。”程先生感慨地说。

“小张,我带您去个地方!”没等婉宜回应,车就发动了。

 

(十六)

半个小时候后,车停在了一片建筑工地。

程先生打开车门。“小张,咱们转一转!”

婉宜抱着木木下了车。

在婉宜的感觉里,这片建筑工地位于古城的南边,也就是与西安的交界处。

“小张,您感觉咋样?

没有什么感觉?”

程先生停了一会儿,然后对婉宜说:“现在没有感觉是实话实说。工程完工后,十二座法式的板式楼和中间5000多平方米的绿湖,将是古城最美的社区之一。”

婉宜点点头。

“今天,我请房建局王局长喝茶想拜托您作陪,不知您能赏脸不?”

“我?”婉宜吃惊地望了程先生一眼。

“那我就先谢谢您了,三个小时的酬劳1000元!”程先生打开副驾驶的门,拿出个包递给婉宜。

这是黑白相间的坤包,一眼看过去,是真正的鳄鱼皮,自然价格不菲。

婉宜摇摇头:“程老板,您把木木送给我,我就感激不尽,这包和钱也就算了!”

“不要客气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程先生把包挂在婉宜的肩上。“小张,现在咱们就去东云阁茶艺楼,我约王局长三点见面。”

婉宜抱着木木顺从地上了车。

 

(十七)

每座城市,都有处飘散着古朴茶香的静谧之地。东云阁,就是古城最富有特色的茶楼。古城一位作家在一篇散文中是这样描述东云阁茶艺楼的:“步入东云阁,您就会感受茶文化的温馨和愉悦。坐在古香古色的茶室,饮着东云阁定制的香茶,平日里淤积的愁绪和烦闷,就会在袅袅的茶雾中不知不觉淡去……”

下车前,婉宜又把木木放进了后备箱的狗笼里。木木显得很乖,两只黑晶晶的眼睛湿润润地望着婉宜关上后备箱。

婉宜跟在程先生的身后步入了东云阁。

程先生定的是紫云轩。

推开紫云轩的门,王局长还没有到。

婉宜看了看紫云轩。可以说婉宜来古城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这样雅致飘逸的地方。

紫云轩墙上挂着当代花鸟画家周彦生的牡丹图,所有的桌椅和柜子都是用红木特制的,一眼望去让人就有一种赏心悦目的舒适感。木器那绚丽花纹,在油润光泽的木料上,呈现出自然的鬼斧神工,木纹中不是夹蓄清晰生动的“鬼脸”,就是呈现高贵的深褐色或神秘的紫赭色。做工精巧,造型如行云流水,若隐若现的古韵,展现让人着迷的独特魅力。置身在悠悠的淡木香中,您的心境不由得不蔓延一种舒展的想象,体验一种穿越历史的逍遥神游。

 “不知程老板今天又要唱哪出戏了?”大不咧咧的醋溜陕西普通话从走廊飘了进来。

“王局长来了!”程先生告诉正在欣赏家具的婉宜。

婉宜瞬间收回了盯在红木家具上的目光。

“欢迎!欢迎!”程先生拉开紫云轩的滑道门满脸堆笑。

“几天不见,程老板的生意越做越大?!”三个人鱼贯式进了包间。

“这是我们公司办公室的小张。小张,这是王局长,刘科长,武工!”程先生笑盈盈地说着。

“谢谢各位领导!”婉宜向大家鞠了个躬。

“程老板,今天怎么这么客气?”王局长笑了起来。

“见到领导精神爽。”程先生笑了笑。“今年三月我跟古城茶叶商会马会长去杭州采茶,弄了一点正宗的杭州狮峰茶,今天就请各位领导品一品。”程先生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木盒,随手打开了盖子。

刹那间一股清香在紫云轩飘逸。

“恭敬不如从命!”刘科长鼻子翕动了几下。

程先生按了按茶几上的按钮。

也就是十来秒钟的时间,茶艺师推门而入。

茶艺师是一位妙龄女子,在唐装的衬托下楚楚动人。她第一个动作就是拿起程先生放在茶案上木盒看了看,一脸惊喜地说:“好茶!好茶!这茶是今年我在东云阁见到最好的。各位领导真有茶缘!”

茶艺师边准备泡茶,边说到:“西湖龙井位列中国十大名茶之首,茶叶“色绿,香郁,味醇,形美”,堪称‘四绝’。西湖龙井茶有狮峰,龙井,云栖,虎跑,梅家坞五个品类,以狮峰为上品,且以‘明前茶’为珍品。 ‘天下名茶数龙井,龙井上品在狮峰。’狮峰龙井之所以驰名,还要感谢乾隆爷。传说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时,来到杭州龙井狮峰山下,学着茶女采茶。刚采了一把,忽然太监来报‘太后有病,请皇上急速回京。’乾隆皇帝赶回京城,也带回了一把已经干了的杭州狮峰山的茶叶,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太后想尝尝这茶叶的味道,泡上喝了一口,双眼顿时舒适多了,喝完了茶,红肿消了,胃不胀了。太后高兴地说‘杭州龙井的茶叶,真是灵丹妙药。’乾隆皇帝立即传令下去,将杭州龙井狮峰山下胡公庙前那十八棵茶树封为御茶,每年采摘新茶,专门进贡太后。今天诸位喝的茶,我没有猜错,就是胡公庙今年的明前茶!

茶过六巡。茶艺师起身:“诸位领导请慢用!”鞠躬后离开了紫云轩。

婉宜看到茶艺师离开,犹豫了一下就坐在茶艺师的位置:“我给大家泡茶!”

婉宜把杯子里的茶倒进每个人前面的茶杯,然后熟练泡起茶来。

“张主任学过茶艺?”王局长显得高兴。

“我们老家有喝功夫茶的习惯”婉宜轻松地说。

程先生一脸笑容对婉宜说:“服务好了,王局长满意有赏!”

得到了木木,婉宜的心情本来就不错,加上紫云轩精致的红木茶案和上等茶品,她显得很兴奋。尽管婉宜没有刚才那位茶艺师年轻水灵,但她曲线分明的身材,特别坐在红木墩墩上,高于茶几丰满的胸脯更让人有一种茶香人艳的遐想。

喝着喝着,王局长说要去洗手间,程先生就陪他离开了紫云轩。

 

(十八)

东云茶艺阁除了各式各样名茶外,还可以提供特色的便餐。

喝完茶,吃完饭,夜幕降临了。

从东云阁茶楼出来,婉宜就对程先生说:“时间不早了,就送我回家吧!”

程先生没有接婉宜的话,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卡,悄悄说:王局长还想请您去KTV唱歌。今天这个忙您一定要帮。让他玩的开心,答应办预售证,我就送您一套128平米的房子和20万元!”

婉宜迟疑了一下,就把那张卡接了下来。

“您坐王局长的车,我陪刘科长和武工洗脚。狗明天我亲自送到您家!”

婉宜点点头。

 

婉宜没有想到王局长去竟是古城海滨国际大酒店的KTV

看着送来爆米花和果盘、饮料的服务生离去,王局长一把拉着婉宜的手:“一见面。我就喜欢您!”

婉宜飞了个媚眼,抽出自己的手:“王局长,您点什么歌?”

“咱俩先合唱一个敖包相会吧?”

婉宜点好曲子,把话筒递给王局长。

世上的事还真怪。王局长说起话那醋溜的陕西普通话让人起鸡皮疙瘩,可唱起歌来,不但发音纯正,节奏也掌握的好。

原来就爱唱歌的婉宜,很少碰到有水准的歌伴,加上古城海滨国际大酒店的KTV环境优雅,音响又是第一流,婉宜的兴趣一下刺激起来,也就放开了歌喉。

唱着唱着,婉宜感觉有点热,就脱掉外衣。

正举着话筒放声《青藏高原》的王局长,一把把婉宜搂进了怀里。婉宜也紧紧拥抱着王局长。

两个人声情并茂唱完了这首曲。坐到沙发上,婉宜从茶几上取出消毒毛巾递给王局长。

王局长擦了擦脸,兴奋地对婉宜说:“小张,你的歌达到了专业水平!”

婉宜剥了个香蕉递了过去:“王局长唱得真棒!”

“一年300多天,不是酒店就是歌厅,五音不全也会磨的声准了!”王局长拿起婉宜手拍了拍:“这里没有什么王局长,有的是你王哥!”

“王哥”婉宜温柔地叫了声。

王局长瞬间将手伸进婉宜的内衣内。“真是明星奶!”

婉宜轻轻把王局长推了一下:“王哥,妹子有事求您,您肯答应吗?”

没等婉宜的话音落地,王局长忙说:“妹子求哥,天大的事都给办。明天就让程老板找我!”

婉宜顺势亲了王局长一下.

 

 

(十九)

婉宜刚从连衣裙下把内裤掏出来,包间的门一下被撞开!

“不许动,公安局的!”几位身穿公安制服端着摄像机人一进来就打开了明灯。

婉宜慌张地双手捂着了脸,粉红色的内裤掉到了脚下。

最可悲的是王局长,赤露的下身刚才硬邦邦的那玩意一下软了。

王局长一下跪倒在地上:“罚多少钱都可以?”

“没有想到你王局长还能求人!”一位公安干警用脚踢了踢王局长肥大白花花的屁股。“看你这个怂样!快把裤子穿上,跟我们到分局一趟。”

来到渭城分局,婉宜被带进了审讯室。

婉宜说她不是卖淫,说和王局长相好。

“你连相好的名字都不知道。还说你不是卖淫。告诉你,比你嘴硬的人我见得多了。”

婉宜再没有出声,这时她想起小汉中告诉过话,犯了事遇到雷子,最好什么都承认,细皮嫩肉是经不起折腾的。

对婉宜的笔录很快就结束了。处罚的结果罚款3000元。

婉宜没有那么多钱,只有到取款机取。

审讯的一位警察押着婉宜走出渭城分局时,婉宜看到正准备上车的王局长。

“王局长!”婉宜喊了声。

王局长连头都没抬,慌忙钻进车里。轿车一溜烟开跑了!

 

(二十)

从公安局出来,晚上婉宜就开始发烧。

 已经是早上九点钟了,冬日暖暖的阳光在淡绿色窗帘上跳动。婉宜想起昨晚的事,心里就像吞了绿头大苍蝇恶心透了。

没有想到她婉宜也有今天,当初她来到火凤凰舞厅,不知怎么被她师傅知道了。一天她还没有起床,赵师傅就来敲她的门。

以前她也隐隐约约听说过赵师傅解放前在上海当过舞女。上海一解放就被安排到纺织厂当了工人,后来支援大西北建设就来到了古都棉纺织厂。

那天,不知为什么师傅赵显得很沮丧,一个劲说舞厅不是女人呆的地方。任何人都受不了金钱的诱惑,到后来,钱也许有了,但人却变成了鬼。

  如果从东云阁茶艺楼出来坚持让程先生送自己回家一切 都不会发生。世界没有后悔药,再说120平米的房子,还有20万元,她婉宜根本抗拒不了那样的诱惑。

婉宜不愿再想下去,现在唯一就是程先生今天能把木木送回来。

婉宜拿起电话,随后又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说实在话,她此时真想给程先生拨个电话,但又怕给程先生带来不需要的麻烦。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婉宜知道快12点了,楼上周师傅上小学的儿子中午放学了。

12点,还不见程先生的电话,婉宜按捺不住接回木木的渴望,就拿起电话,输进了程先生的号码。

电话传出了是“你拨的电话不在服务区,你拨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婉宜失声哭了起来。

 

(二十一)

婉宜来到火凤凰舞厅,迎接她是一片诧异的目光。婉宜知道她在海滨国际大酒店的事这里姐妹都知道了。

世上的事都是这样,特别在火凤凰舞厅这样的娱乐场所,没有事还要弄出点事,何况现在出事是她婉宜:一个在舞厅有点清高的女人,一个在舞厅还挑舞伴的女人……就是这样鹤立鸡群的女人倒在了128平米的房子和20万元钱钱,可悲的她连房子和钱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还算婉宜平常从不嚼舌头,加上有点侠气,议论都在她的背后悄悄进行。

现在只有小汉中同她还打个招呼。婉宜明显感到小汉中的招呼显得有点勉强。

看来赵师傅的话说对了,舞女的命运不管是在旧上海还是在今天都是一样,所谓的舞女,说破了就是有钱男人的玩物。  

婉宜不愿意多想了,对她来讲,开弓没有回头箭,一个纺织厂的挡车工,没有知识和文化,要想不出力多挣点钱,生活的好一点,不当舞女她又能干些啥吗?

婉宜长长舒了口气,她用眉笔把眉描了描,作出一个笑盈盈地样子游离在男人中间,寻找着舞伴。

 

(二十二)

时间是忘记痛苦最好的良方。

古城海滨国际大酒店那件事在婉宜的记忆中慢慢地淡薄了。就在这时,婉宜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父亲脑溢血住进了县中心医院。

婉宜急忙告诉母亲,不行她现在就去买票回来。

“家里照顾你父亲有人,现在最缺的就是钱。重症监护室一天要2000多元。大夫让先准备10万元!”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深深的叹息声。

“钱我想办法!”婉宜安慰着母亲。

放下电话,婉宜急忙从箱子里拿出了存折,数了数,一共是112000元。

那天婉宜没有到火凤凰舞厅,一家银行一家银行取出钱汇到了母亲指定的账户!

 

(二十三)

每天婉宜都要来打电话问一问父亲的病情。

母亲告诉婉宜,由于钱充足,父亲已离开了重症监护室,病情稳定。母亲还说父亲醒过来说的的第一句就是,这次多亏了婉宜,婉宜是个孝顺的孩子!,

婉宜悬挂的心放了下来,多挣点钱让父亲好好治治病。

为了钱,婉宜接受了武大山的邀请。

下到舞池,婉宜就后悔了。她真的害怕武大山今天在她身上使坏。那一次武大山同小汉中跳舞,就用手抹着辣椒面塞进了小汉中的阴道。疼的小汉中发疯似得跑到隔壁的地段医院做了阴道清洗。

也许婉宜的担心是多余的。这不武大山规规矩矩的,连乳房都没有碰她一下。

就在婉宜开始放松时,武大山把嘴凑到婉宜耳根:“妹子,听说您现在有雷子罩着。”

婉宜没有接武大山的话茬,只是轻轻说:“不知为什么我心有点烦!

曲终离开舞池,武大山没有同婉宜坐在一起,而是被小泾阳叫到了一边。

明曲结束了,黑曲也就开始了。婉宜万万没有想到音箱里飘出的竟是香港歌手周杰伦的《青花瓷》。

“但愿武大山不要来了!”想法刚在心泛起,武大山就拉着她进了舞池。

“武哥,我今天心烦的很,跳完这一曲,钱就算了,我想早点回去休息。”婉宜强打笑颜说。

“在这个舞厅,只要我武大山不乐意,没有那个舞女的日子好过!”武大山说着说着嘴就在婉宜的脸上啃了起来。

婉宜挣扎着把嘴扭到一边,武大山满嘴的烟味让婉宜恶心的不得了。

婉宜嘴扭到了一边,但身子却被武大山一只手用力地抱着:“不让老子高兴,我看你是不是不想在这里混了!”武大山说着说着,空着的那只手伸进了内衣,两只乳头被紧紧地抓着。

婉宜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使劲要摆脱武大山。

武大山突然松开了婉宜的乳头。婉宜也就不再用力挣扎了。 

就在这时,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武大山一把撕掉婉宜的外衣,恶狠狠地大声喊道“你这个臭婊子,让雷子操的家伙,活着还不如死去!”

就在这时,黑曲结束了,明灯亮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立在舞厅中央的婉宜和武大山。

婉宜的上衣已被撕掉,白兔般的乳房急剧地跳动着。

“告诉你婊子,老子有艾滋病,不听我的话,我就毁了你!”武大山还在大声喊。

“什么!”婉宜大叫了一声,双手抱着肩,转身向化妆衣间跑去!

 

(二十三)

婉宜无意识地走出了火凤凰舞厅。

火凤凰舞厅外停了两三辆出租车,婉宜随手打开一辆就钻了进去。“到古都棉纺厂生活区北门。”

出租车滑动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被抛在了车后。

婉宜似乎想起了什么,好像她从化妆间出来时,小汉中喊了她一声。婉宜有点后悔,心里再堵,也应该同小汉中打个招呼。在舞厅这几年,她最好的姐妹就是小汉中。尽管有时这个小娘们认钱不认人,但是话说过来,不挣钱谁愿意到那个肮脏的地方。

 “到了!”出租车司机的声音打断了婉宜的思维。

  婉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钱从栏杆递给了出租车司机,然后推门下了车。

“找钱!”司机喊了声。

婉宜摇摇手,连头都没回消失在漫漫的黑夜中。

 婉宜走到楼下,发现自己家有光影闪烁。她急忙上楼打开了屋门,才发现自己中午离家时忘记关电视机了。

  婉宜扫了电视屏幕一眼。恰好此时正在重播都市新闻。有一条新闻引起了婉宜的注意。去年参加江苏卫视寻亲节目的一位女嘉宾杀害他的新婚丈夫。

婉宜有点弄不懂。当初成为天下人羡慕的情侣,今天为什么反目成仇。电视上说,那位女的竟刺了男的42刀。能有多大的仇恨。婉宜叹了一口气。别人的事,就是别人的事,现在自己的事还刨不清。

很快,婉宜关上了电视,关上了灯,脚也没有洗,衣也没有脱,静静地躺在沙发上。

窗外只有风声。婉宜知道这要放在以前,正是古都棉纺织厂中班下班、夜班上班的时间。那时企业效益好,上班的脚步声也铿锵有力。现在好了,企业不行,一到晚上十点钟,生活区人影稀疏。

不知为什么?婉宜的此时的脑海突然出现小刚、程先生、王局长、武大山相互叠加的身影。

泪水无声无息在婉宜的眼角淌着,她的心中五味杂陈。

与小刚结婚,再分手……回顾自己的人生,看起来真象做了一场梦。

突然,婉宜象着魔似的,打开大立柜的门,从里面拉出一个行李箱,掏出一个相册翻了起来。

相册的第一页贴着一首诗,那是她与小刚分手的那天晚上写的。那天吃完分手餐后,她一个人回到家里,心里空落落的,就在一张信笺上涂写了那些句子:红尘陌上,独自行走,绿萝拂过衣襟,青云打湿诺言。山和水可以两两相忘,日与月可以毫无瓜葛。告别两人的日子,此时,只剩下一个人的浮世清欢,一个人的细水长流,一个人的惆怅相思!

婉宜记得,写完后,她轻轻吟读了起来。读着读着,心里舒坦的多了。

不知为什么?今天她在读这首诗时,心中沉甸甸的,“你这个臭婊子,活着还不如死去!”武大山恶狠狠的声音在耳边轰鸣着。

企业破产还没有三年,婉宜就觉得自己的人生之路就要走到了尽头。以前,她特别害怕“死”,就是没有理由推掉的追悼会,她都躲在人群的最后面。今晚为什么“死”这个字对她来讲,总有一种安祥的归宿感。

她脑海清楚地涌现出她出嫁的那天晚上,妈妈告诉的那几句话。当时她没有在意,没有想到,15年后的今天,那些话在她的脑海里翻腾着。

妈妈说,世事险恶,一个女人在外边混很难有好日子!

想着想着,婉宜的泪水唰唰地流了下来,此时她最想大声告诉妈妈,忘掉你这个丢人现眼的女儿吧!

婉宜纸巾擦了眼角的泪水,从手抓包拿出眉笔,毫不犹豫地在餐巾纸上写道:“房子留给罗伟刚,还有点积蓄麻烦邮给我的父母!”。

婉宜做完这些就走进了卫生间。

婉宜从窗口跃下的那一瞬间,梧桐上的麻雀喧腾起来。

就在此时,古城一位诗人就住在对面三楼的一间房子里,那天诗人正为没有灵感焦躁不安,没有想到,夜半树上喧嚣的麻雀却给他带来了思维的闪光,他急促在电脑上打下下面的诗行:

深夜

风静了

连喇叭花都闭合了

突然

梦中的麻雀

发出激动地喧嚣

把星空的皱褶晃动

 

一片飘落的梧桐叶

一定听懂了麻雀的絮语

它会

在明天有露水的清晨

 告诉一只慢慢爬行的蜗牛

 发生颤抖夜晚的故事

 

(二十四)

婉宜火花的第三天,谁也没有想到木木回来了。

那天早上,古都棉纺厂寂静的院落突然响起清洁工黄婶的喊声:“木木回来了!木木回来了……”

尽管狗的体毛脏成了絮絮,脖子上挂着挣断的链条,脊梁上裂了个长长的口子,殷红的血在渗着,但是鼻梁上那个红痣这座楼的住户最清楚:真是木木无异。

慢慢地来看木木的人多了起来。

木木悄无声息地卧在婉宜坠落死亡的地方。

人们无声地端来馒头、火腿肠、牛奶等,轻轻地放在了木木的四周,但是木木连看也不看一眼,它把头紧紧地贴在水泥地上,眼眶里盈满泪水……

3天,木木死在了哪里,它的身上络满了金黄色的梧桐树叶。

几位好心的住户,就在旁边的一个梧桐树下挖了个坑把木木埋了。

                       (全篇终)

                      

 

附:

《木木》创作一点感悟

两年多来,我的内心一直被一种渴望煎熬着。所谓的渴望,无非就是能把中篇小说《木木》写完。可以说当初,我是充满激情踏入这篇小说的创作之途。为了让小说写得更加真实,我甚至只身去过那些被称为“黑舞厅”的场所,呼吸污浊空气,目睹强颜欢笑,试图更加靠近那些来这里谋生的纺织下岗女工。

小说已经写了近两万字,主人翁婉宜突然在一天深夜明白了什么是无聊和肮脏生存,也深深知晓社会的挤压,已看不到所谓尊严生活的亮光。这位美丽聪慧的纺织下岗女工的结局理所应当选择了告别这个她已没有什么牵挂的世界。按理说,小说写到这里,顺着情节延续下去就行了。我没有轻率这样做。“好死不如孬活”的话语总在我的耳边响起。能不能给这部小说一个温暖的结尾,我曾经矛盾过。甚至原来很满意的结尾也有了一缕遗憾:

产生这些想法,说破了,就是我对纺织下岗工人现存的生活状况有了更深的理解。原来那些创作出发的思维大多定留在哀叹困苦生活的层面,其实这些下岗工人内心的失落和痛苦远远大于生活层面。下岗了,生活没有了着落,可能是一时;但信念的塌陷,给生存带了的阴影可能伴随着一生……我这种想法在湖北作家陈应松那里得到了应证。我很欣赏陈同三峡大学教授卢临节对话中的一段:“一阴一阳,一柔一硬,小说有时候是平衡的艺术。刀刀见血是解剖,但好作品也要装饰。就像一个手术室不总是血淋淋的,还会放几钵花。刺痛不是目的,让内心充满美好的愉悦才是小说要达到的目的。比方说一个小说仅仅是让人恶心,那就不是好小说,要有大恶达到大美的效果,才是好写家。同是写性,有的人写得很恶心,有的人写得很美。我以为,一个情趣低下的人才会写得让人难受,肮脏不洁,而内心有高趣旨的作家,一定会把什么都写得让人喜欢,洁净得像在天堂漂流,这种阅读的感觉是最高境界。性情与才情是统一的。我写得很残酷,但我会保证写得很诗意。我知道怎样的写法会成全读者到达那个我们想进入的境界。写作会升华一个人的心灵,却对另一些人永远不能升华。”

我就是想把《木木》写得充满诗意,写的更加深刻,但我知道这样的创作目标,是我难以承担的重负;我更知道,只要使出全身气力,义无反顾向前,总是有收获的……

 

李宝林,咸阳市新闻工作者协会,笔名:沧桑天崖。专注于中国纺织下岗工人的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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